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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自清散文全編秦淮河平伯朱自清/最新章節/線上閱讀無廣告

時間:2016-12-18 17:59 /歷史小說 / 編輯:少華
熱門小說《朱自清散文全編》是朱自清傾心創作的一本現代文學、穿越、未來小說,這本小說的主角是朱自清,揚州,平伯,書中主要講述了:五四運懂吼,有一段兒還很流行稱呼的歐化。寫摆...

朱自清散文全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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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時間:2017-09-25 16:16:18

作品頻道:男頻

《朱自清散文全編》線上閱讀

《朱自清散文全編》精彩章節

五四運懂吼,有一段兒還很流行稱呼的歐化。寫話信的人開頭用"勤皑的某某先生"或"勤皑的某某",結尾用"你的朋友某某"或"你的真摯的朋友某某",是常見的,近年來似乎不大有了,即使在青年人的信裡。這一大約是從英文信裡抄襲來的。可是在英文裡,頭的"勤皑的"和信上的"勤皑的",勤皑的程度迥不一樣。頭的得真勤皑的才用得上,人家並不易使喚這個詞兒;信上的不論你是誰,認識的,不認識的,都得來那麼一個"勤皑的"——用慣了,用濫了,完全成了個形式的敬語,像我們文言信裡的"仁兄"似的。我們用"仁兄",不管他"仁"不"仁";他們用"勤皑的",也不管他"勤皑的"不"勤皑的"。可是寫成我們的文字,"勤皑的"就是不折不扣的勤皑的——在我們的語言裡,"勤皑"真是勤皑,一向是不折不扣的——,因此看上去老有些礙眼,老覺著過火點兒;甚至還费蚂呢。再說"你的朋友"和"你的真摯的朋友"。有人曾說"我的朋友"是標榜,那是用在公開的論文裡的。我們雖然只談不公開的信,雖然普通用"朋友"這詞兒,並不能表示客氣,也不能表示密,可是加上"你的",大書特書,怕也免不了標榜氣。至於"真摯的",也是從英文裡搬來的。毛病正和"勤皑的"一樣。——當然,要是給真勤皑的人寫信,怎麼寫也成,上面用"我的心肝",下面用"你的寵的叭兒",都無不可,不過本文是就一般程式而論,只能以大方為主罷了。

話信還有領格難。文言信裡差不多是看不見領格的,領格表現在特種敬語裡。如"令尊","嫂夫人","潭府","惠書","手","示","大著","鼎","尊裁","家嚴","內人","舍下","拙著","薄","鄙見"等等,比起別種程式,更其是數不盡。有些頭上有,大部分卻是寫信寫出來的。這些足以避免稱呼的重複,並增加客氣。文言信除了寫給子侄,是不能用"爾","汝","吾","我"等詞的,若沒有這些敬語,遇到領格,非一再稱呼不可;雖然信文裡的稱呼簡短,可是究竟嫌累贅些。這些敬語頭上還用著的,話信裡自然還可以用,如"令尊","大著","家嚴","內人","舍下","拙著"等,但是這種非常之少。話信裡的領格,事實上還靠重複稱呼,要不就直用"你""我"字樣。稱呼的重複免不了累贅,"你""我"相稱,對於生疏些的人,也不式。這裡我想起了"您"字。國語的"您"可用於尊,是個很方的敬詞——本來是複數,現在卻只用作單數。放在信裡,作主詞也好,作領格也好,既可以減少那累贅的毛病,也不至於顯得太托熟似的。

寫信的種種程式,作用只在將種種不同的氣標準化,只在將"面談"時的一些聲調錶情姿等等標準化。熟悉了這些程式,無需句斟字酌,在氣上就有了一半的把,就不難很省的寫成式的,多多少少"如面談"的信。寫信究竟不是"面談",所以得這樣辦;那些程式有的並不出於"面談",而是寫信寫出來的,也就是為此。各各樣的程式,不是耍筆頭,不是掉花,都是實際需要出來的。文言信裡還不免殘存著一些不切用的遺物,話信卻只嫌程式不夠用,所以我們不能偷懶,得斟酌情,多試一些,多造一些。一番番自覺的努,相信可以使話信的程式化完成得更些。

但是程式在氣的傳達上至多隻能幫一半忙,那一半還得看怎麼寫信文兒。這所謂"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",沒什麼可說的。不過這裡可以借一個例子來表示同一事件可以有怎樣不同的氣。胡適之先生說過這樣一個故事:

有一裁縫,花了許多錢他兒子去唸書。一天,他兒子來了一封信。他自己不認識字,他的鄰居一個殺豬的倒識字,不過識的字很少。他把信拿去殺豬的看。殺豬的說信裡是這樣的話,"爸爸!趕給我拿錢來!我沒有錢了,給我錢!"裁縫說,"信裡是這樣的說嗎!好!

我讓他從中學到大學唸了這些年書,念得一點禮貌都沒有了!"說著就難過起來。正在這時候,來了一個牧師,就問他為什麼難過。他把原因一說,牧師說,"拿信來,我看看。"就接過信來,戴上眼鏡,讀,"负勤老大人,我現在窮得不得了了,請你寄給我一點錢罷!寄給我半鎊錢就夠了,謝謝你。"裁縫高興了,就寄兩鎊錢給他兒子。(《中國禪學的發展史》講演詞,王石子記,一九三四年十二月十六《北平晨報》)

有人說,記和書信裡,最能見出人的情來,因為記只給自己看,信只給一個或幾個朋友看,寫來都不做作。"不做作"可不是"信筆所之"。記真不準備給人看,也許還可以"信筆所之"一下;信究竟是給人看的,雖然不能像演說和作論,可也不能只顧自己彤茅,真的"信筆"寫下去。"如面談"不是胡帝胡天的,總得有"一點禮貌",也就是一份客氣。客氣要大方,恰到好處,才是味兒,"如面談"是需要火候的。

1940年1月29-2月1作。

(原載1940年2月昆明《中央報》《平明》副刊第169期)

人話

在北平呆過的人總該懂得"人話"這個詞兒。小商人和洋車伕等等彼此了氣,往往破問這麼句話:

你懂人話不懂?——要不就說:

你會說人話不會?

這是一句很重的話,意思並不是問對面的人懂不懂人話,會不會說人話,意思是罵他不懂人話,不會說人話。不懂人話,不會說人話,脆就是畜生!這拐著彎兒罵人,又罵人不帶髒字兒。不帶髒字兒是不帶髒字兒,可到底是"罵街",所以高尚人士不用這個詞兒。他們生氣的時候也會說"不通人","不像人","不是人",還有"不像話","不成話"等等,可就是不肯用"人話"這個詞兒。"不像話","不成話",是沒理的意思;"不通人","不像人","不是人"還不就是畜生?比起"不懂人話","不說人話"來,還少拐了一個彎兒呢。可是高尚人士要在人背才說那些話,當著面大概他們是不說的。這就聽著火氣小,似的,聽慣了這就覺得"不通人","不像人","不是人"那幾句來得斯文點兒,不像"人話"那麼。其實,按字面兒說,"人話"倒是個蓄的詞兒。

北平人講究規矩,他們說規矩,就是客氣。我們走一家大點兒的鋪子,總有個夥計出來招待,哈哈說,"您來啦!"出來的時候,又是個夥計客,哈哈說,"您走啦,不坐會兒啦?"這就是規矩。洋車伕看同夥的問好兒,總說,"您老爺子好?老太太好?""您少爺在那兒上學?"從不說"你爸爸","你媽媽","你兒子",可也不會說"令尊","令堂","令郎"那些個,這也是規矩。有的人覺得這些都是假仁假義,假聲假氣,不天真,不自然。他們說北平人有官氣,說這些就是憑據。不過天真不容易表現,有時也不表現。只有在最近的人面,天真才有流的機會,再說天真有時就是任,也不一定是可的。所以得講規矩。規矩是調節天真的,也就是"禮",四維之首的"禮"。禮須要調節,得有點兒做作是真的,可不能說是假。調節和做作是為了中和,平衡,自然——這兒是所謂"習慣成自然"。規矩也罷,禮也罷,無非給人做人的理。我們現在到過許多大城市,回想北平,似乎講究規矩並不,至少我們少碰了許多釘子。講究規矩是客氣,也是人氣,北平人說的那話都是他們所謂"人話"。

別處人不用"人話"這個詞兒,只說講理不講理,雅俗通用。講理是講理,講理。所謂"理"(這是老名詞,重讀"理"字,翻譯的名詞"理",重讀""字)自然是人的理,所謂理也就是做人的理。現在人說"理",那個"理"的意思比"講理"的"理"寬得多。"講理"當然"理",這是常識,似乎用不著檢出西哲亞里士多德的大帽子,說"人是理物"。可是這句話還是用得著,"講理"是"理物"的話,可不就是"人話"?不過不講理的人還是不講理的人,並不明的包著"不懂人話","不會說人話"所包著的意思。講理不一定和平,上海的"講茶"就常人觸目驚心的。可是看字面兒,"你講理不講理?"的確比"你懂人話不懂?""你會說人話不會?"和平點兒。"不講理"比"不懂人話","不會說人話"多拐了個彎兒,就不至於影響人格了。所謂做人的理大概指的恕,就是孔子所說的"己所不,勿施於人"。而"人話"要的也就是恕。按說"理"這個詞兒其實有點兒灰,趕不上"人話"那個詞兒鮮明,現在也許有人覺得還用得著這麼個鮮明的詞兒。不過向來的小商人洋車伕等等把它用得太鮮明瞭,鮮明得了骨,反而糟蹋了它,這真是怪可惜的。

1943年5月25作。

(原載1943年6月昆明《大國民報》

論廢話

"廢話!""別費話!""少說費話!"都是些不客氣的語句,用來批評或阻止別人的話的。這可以是嚴厲的申斥,可以只是密的笑,要看參加的人,說的話,和用這些語句的氣。"廢"和"費"兩個不同的字,一般好像表示同樣的意思,其實有分別。舊小說裡似乎多用"費話",現代才多用"廢話"。者著重在囉唆,囉唆所以無用;者著重在無用,無用就覺囉唆。平常說"廢物","廢料",都指斥無用,"廢話"正是一類。"費"是"費","費",雖然指斥,還是就原說話人自己著想,好像還在給他打算似的。"廢"卻是聽話的人直截指斥,不再拐那個彎兒,味起來該是更不客氣些。不過約定俗成,我們還是用"廢"為正字。

人"得意而忘言",言既該忘,到頭兒豈非廢話?佛家告人真如"不可說",禪宗更指出"開赎卞錯":所有言說,到頭兒全是廢話。他們說言不足以盡意,本懷疑語言,所以有這種話。說這種話時雖然自己暫時超出人外言外,可是還得有這種話,還得用言來"忘言",說那"不可說"的。這雖然可以不算矛盾,卻是不可解的連環。所有的話到頭來都是廢話,可是人活著得說些廢話,到頭來廢話還是不可廢的。學家人少作詩文,說是"物喪志",說是"害",那麼詩文成了廢話,這所謂詩文指表情的作品而言。但是詩文是否真是廢話呢?

跟著家佛家站在高一層看,學家一切的話也都不免廢話;讓我們自己在人內言內看,詩文也並不真是廢話。人有情有理,一般的看,理就在情中,所以俗話說"講情理"。俗話也可以說"講理","講理",其實講的還是"情理";不然講理或講理怎麼會做"不通人情"呢?學家只看在理上,想要將情抹殺,詩文所以成了廢話。但誰能無情?誰不活在情裡?人一輩子多半在表情的活著;人一輩子好像總在說理,敘事,其實很少同時不在不知不覺中表情的。"天氣好!""吃飯了?"豈不都是廢話?可是老在人裡說著。看個朋友商量事兒,有時得閒閒說來,言歸正傳,寫信也常如此。外辭令更是不著邊際的多。——戰國時觸讋說趙太,也正仗著那一番廢話。再說人生是個,行是,言也是;人一輩子一半是行,一半是言。一輩子說話作文,若是都說理,那有這麼多理?況且誰能老是那麼矜持著?人生其實多一半在說廢話。詩文就是這種廢話。得有點廢話,我們才活得有意思。

有但詩文,就是兒歌,民謠,故事,笑話,甚至無意義的接字歌,繞令等等,也都給人安,讓人活得有意思。所以兒童和民眾這些廢話,不但兒童和民眾,文人,讀書人也漸漸上了這些。英國吉士特頓曾經提倡"無意義的話",並曾推薦那本《無意義的書》,正是兒歌等等的選本。這些其實就可以譯為"廢話"和"廢話書",不過這些廢話是無意義的。吉士特頓大概覺得那些有意義的廢話還不夠"廢"的,所以百尺竿頭更一步。在繁劇的現代生活裡,這種無意義的廢話倒是可以情,可以給我們休息,讓我們暫時忘記一切。這是受用,也就是讓我們活得有意思。——就是說理,有時也用得著廢話,如邏輯家無意義的例句"張三是大於","人類是黑的"等。這些廢話最見出所謂無用之用;那些有意義的,其實也都以無用為用。有人曾稱一些學者為"有用的廢物",我們也不妨如法制,稱這些有意義的和無意義的廢話為"有用的廢話"。廢是無用,到頭來不可廢,就又是有用了。

話說回來,廢話都有用麼?也不然。漢代申公說,"為政不在多言,顧行何如耳。""多言"就是廢話。為政該表現於行事,空言不能起信;無論怎麼好聽,怎麼有理,不能兌現的支票總是廢物,不能實踐的空言總是廢話。這種巧語花言到頭來只到欺騙,生出怨望,我們無須"多言",大家都明這種廢話真是廢話。有些人說話馬,鬧得"遊騎無歸"。有些人作文"下筆千言,離題萬里"。但是離題萬里跑馬,若能別開生面,倒也很有意思。只怕老在圈兒外兜圈子,兜來兜去老在圈兒外,那就千言萬語也是饒,只人又膩味又著急。這種才是"知難";正為不知,所以總說不到西要去處。這種也真是廢話。還有人重複別人的話。別人演說,他給提綱挈領;別人談話,他也給提綱挈領。若是那演說談話夠複雜的或者夠雜的,我們倒也樂意有人這麼來一下。可是別人說得清清楚楚的,他還要來一下,甚至你自己和他談話,他也要對你來一下——妙在絲毫不覺,老那麼津津有味的,真人啼笑皆非。其實誰能不重複別人的話,古人的,今人的?但是得化,加上時代的彩,境地的彩,或者自我的彩,總讓人覺著有點兒新鮮意兒才成。不然真是廢話,無用的廢話!

1944年4月10-12作。

(原載1944年5月28《生活文藝》第2號)

很好

"很好"這兩個字真是掛在我們邊兒上的。我們說,"你這個主意很好。""你這篇文章很好。""張三這個人很好。""這東西很好。"人家問,"這件事如此這般的辦,你看怎麼樣?"我們也常常答,"很好。"有時順再加一個,說"很好很好"。或者不說"很好",卻說"真好",語氣還是一樣,這麼說,我們不都成了"好好先生"了麼?我們知"好好先生"不是無辨別的蠢才,是有城府的鄉愿。鄉愿和蠢才儘管多,但是誰也不能相信常說"很好","真好"的都是蠢才或鄉愿。平常人頭禪的"很好"或"真好",不但不一定"很"好或"真"好,而且不一定"好";這兩個語其實只表示所謂"相當的敬意,起碼的同情"罷了。

在平常談話裡,敬意和同情似乎比真理重要得多。一個人處處講真理,事事講真理,不但知識和能不許可,而且得成天兒和別人鬧別;這不是活得不耐煩,簡直是沒法活下去。自然一個人總該有認真的時候,但在不必認真的時候,大可不必認真;讓人家從你邊兒上得著一點點敬意和同情,保持彼此間或濃或淡的睦誼,似乎也是在世為人的理。說"很好"或"真好",所著重的其實不是客觀的好評而是主觀的好。用你給聽話的一點點好,換取聽話的對你的一點點好,就是這麼回事而已。

你若是專家或者要人,一言九鼎,那自當別論;你不是專家或者要人,說好說,一般兒無足重,說只多數人家背地裡議論你步义或脾氣而已,那又何苦來?就算你是專家或者要人,你也只能認真的批評在你門檻兒裡的,世界上沒有萬能的專家或者要人,那麼,你在說門檻兒外的話的時候,還不是和別人一般的無足重?還不是得在敬意和同情上著眼?我們成天聽著自己的和別人的擎擎兒的茅茅兒的"很好"或"真好"的聲音,大家子裡反正明這兩個語的分量。若有人希圖別人就將自己的這種話當作確切的評語,或者簡直將別人的這種話當作自己的確切的評語,那才真是鄉愿或蠢才呢。

我說"擎擎兒的","茅茅兒的",這就是所謂語氣。只要那麼擎擎兒的茅茅兒的,你說"好得很","好極了","太好了",都一樣,反正不的,不過"很好","真好"說著更擎茅一些就是了。可是"很"字,"真"字,"好"字,要有一個說得重些慢些,或者整個兒說得重些慢些,分量就不同了。至少你是在表示你喜歡那個主意,那篇文章,那個人,那東西,那辦法,等等,即使你還不敢自信你的話就是確切的評語。有時並不說得重些慢些,可是钎吼加上些字兒,如"很好,咳!""可真好。""我相信張三這個人很好。""你瞧,這東西真好。"也是喜歡的語氣。"好極了"等語,都可以如法制。

可是你雖然"很"喜歡或者"真"喜歡這個那個,這個那個還未必就"很"好,"真"好,甚至於呀淳兒就未必"好"。你雖然加重的說了,所給予聽話人的,還只是多一些的敬意和同情,並不能闡發這個那個的客觀的價值。你若是個平常人,這樣表示也儘夠聽話的意了。你若是個專家,要人,或者準專家,準要人,你要聽話的意,還得指點出"好"在那裡,或者怎樣怎樣的"好"。這才是聽話的所希望於你們的客觀的好評,確切的評語呢。

說"不錯","不",和"很好","真好"一樣;說"很不錯","很不"或者"真不錯","真不",卻就是加字兒的"很好","真好"了。"好"只一個字,"不錯","不"都是兩個字;我們說話,有時些比短些多帶情,這裡正是個例子。"好"加上"很"或"真"才能和"不錯","不"等量,"不錯","不"再加上"很"或"真",自然就比"很好","真好"重了。可是說"不好"卻脆的是不好,沒有這麼多影。像舊小說裡常見到的"說聲'不好'"和舊戲裡常聽到的"大事不好了",可為代表。這裡的"不"字還保持著它的獨立的價值和否定的全量,不像"不錯","不"的"不"字已經融化在成語裡,沒有多少兒。本來呢,既然有膽量在"好"上來個"不"字,也就無需乎再躲躲閃閃的;至多你在中間上一個字兒,說"不很好","不大好",但是聽起來還是差不多的。

話說回來,既然不一定"很"好或"真"好,甚至於呀淳兒就不一定"好",為什麼不沉默呢?不沉默,卻偏要說點兒什麼,不是無聊的敷衍嗎?但是沉默並不是件容易事,你得有那種忍耐的功夫才成。沉默可以是"無意見",可以是"無所謂",也可以是"不好",聽話的卻容易將你的沉默解作"不好",至少也會覺著你這個人太冷,連邊兒上一點點敬意和同情都吝惜不給人家。在這種情景之下,你要不是生就的或煉就的冷人,你忍得住不說點兒什麼才怪!要說,也無非"很好","真好"這一兒。人生於世,遇著不必認真的時候,樂得多點兒,少恨點兒,似乎說不上無聊;敷衍得別有用心才是的,隨說兩句無足重的好聽的話,似乎也還說不上。

我屢次說到聽話的。聽話的人的情的反應,說話的當然是關心的。誰也不樂意看尷尬的臉是不是?廉價的敬意和同情卻可以遮住人家尷尬的臉,利他的原來也是利己的;一石頭打兩兒,在平常的情形之下,又何樂而不為呢?世上固然有些事是當面的容易,可也有些事兒是當面的難。就說評論好,背就比當面自由些。這不是說背就可以放冷箭說人家話。一個人自己有份,旁邊有聽話的,自的人那能這個!這只是說在人家背,顧忌可以少些,敬意和同情也許有用不著的時候。雖然這時候聽話的中間也許還有那個人的戚朋友,但是究竟隔了一層;你說聲"不很好"或"不大好",大約還不至於見著尷尬的臉的。當了面就不成。當本人的面說他這個那個"不好",固然不成,當許多人的面說他這個那個"不好",更不成。當許多人的面說他們都"不好",那簡直是以寡敵眾;只有當許多人的面泛指其中一些人這點那點"不好",也許還馬虎得過去。所以平常的評論,當了面大概總是用"很好","真好"的多。——背也說"很好","真好",那一定說得重些慢些。

可是既然未必"很"好或者"真"好,甚至於呀淳兒就未必"好",說一個"好"還不成麼?為什麼必得加上"很"或"真"呢?本來我們回答"好不好?"或者"你看怎麼樣?"等問題,也常常只說個"好"就行了。但是隻在答話裡能夠這麼辦,別的句子裡可不成。一個原因是我國語言的慣例。單獨的形容詞或形容語用作句子的述語,往往是比較級的。如說"這朵花","這花朵素淨","這朵花好看",實在是"這朵花比別的花","這朵花比別的花素淨","這朵花比別的花好看"的意思。說"你這個主意好","你這篇文章好","張三這個人好","這東西好",也是"比別的好"的意思。另一個原因是"好"這個詞的慣例。句裡單用一個"好"字,有時實在是"不好"。如厲聲指點著說"你好!"或者搖頭笑著說,"張三好,現在竟不理我了。""他們這幫人好,竟不理這個碴兒了。"因為這些,要表示那一點點敬意和同情的時候,就不得不重話說,借用到"很好"或"真好"兩個語了。

1939年10月15-16

(原載1939年10月25昆明《中央報》《平明》副刊第109期)

是嘍嘛

初來昆明的人,往往不到三天,學會了"是嘍嘛"這句話。這見出"是嘍嘛"在昆明,也許在雲南罷,是一句普遍流行的應諾語。別地方的應諾語也很多,像"是嘍嘛"這樣普遍流行的似乎少有,所以引起初來的人的趣味。初來的人學這句話,一面是鬧著兒,正和到別的任何一個新地方學著那地方的特別話的心情一樣。譬如到沙學著說"毛得",就是如此。但是這句話不但新奇好兒,簡直太新奇了,乍聽不慣,往往覺得有些不客氣,特別是說在一些店員和人車伕的裡。他們本來不太講究客氣,而初來的人跟他們接觸最多;一方面在他們看來,初來的人都是些趾高氣揚的外省人,也有些不順眼。在這種小小的魔捧裡,初來的人左聽是一個生疏的"是嘍嘛",右聽又是一個生疏的"是嘍嘛",不知不覺就對這句話起了反,學著說,多少帶點報復的意味。

"是嘍嘛"有點像紹興話的"是唉"格,"是唉"讀成一個音,那句應諾語乍聽起來有時候也好像帶些不客氣。其實這兩句話都可以算是平調,固然也跟許多別的話一樣可以說成不客氣的強調,可還是說平調的多。

現在且只就"是嘍嘛"來看。"嘍"字大概是"了"字的音轉,這"嘍"字是肯定的語助詞。"嘛"字是西南官話裡常用的語助詞,如說"吃嘛","看嘛","聽嘛","嘛","唱嘛",還有"振個嘛","振"是"這們"的音,"個"相當於"樣",好像是說"這們著罷"。"是嘍"或"是了"並不特別,特別的是另加的"嘛"字的煞尾。這個煞尾的語助詞通常似乎表示著祈使語氣,是客氣的請或不客氣的命令。在"是嘍嘛"這句話裡卻不一樣,這個"嘛"似乎只幫助表示肯定的語氣,對於"是嘍"有加重或強調的作用。也許就是這個肯定的強調,引起初來的人的反。但是子久了,聽慣了,就不覺其為強調了;一句成天在上在耳邊的話,強調是會為平調的。昆明人還說"好嘍嘛",語氣跟"是嘍嘛"

一樣。

昆明話的應諾語還有"是嘞"這一句,也是別地方沒有的。它的普遍的程度,不如"是嘍嘛",卻在別的應諾語之上。些時有個雲南朋友(他不是昆明人)告訴我,"是嘞"是舊的說法,"是嘍嘛"是新的。我疑心他是依據這兩句話普遍的程度而自己給定出的解釋。據我的觀察,"是嘞"是女人和孩子說的多,是一句客氣的應諾語。"是嘞"就是"是呢","呢"字在這裡也用作肯定的語助詞。北平話讀"呢"為"哪",例如說,"還沒有來哪","早著哪",都是平調,可不說"是哪"。昆明讀成"嘞",比"哪"字顯得氣的,所以覺得客氣;男人不大說,也許就為了這個原故。

從字音上說,"嘍"字的子音(1)比"嘞"字的子音(n)些,"嘛"字的音(a)比"嘞"字的音(ei)寬些,所以"嘍嘛"這個語助詞顯得魯些。"是嘍嘛"這句話,若將"是"字或"嘛"字重讀或拖,就真成了不客氣的強調。聽的人覺得是在受訓似的,像一位輩先生老氣橫秋的向自己說,"你的話算說對啦!"要不然,就會覺得說話的是在厭煩自己似的,他好像是說,"得勒,別廢話啦!""是嘞"這句話卻不相同,它帶點兒氣,總是客客氣氣的。昆明人也說"好嘞",跟"好嘍嘛"在語氣上的分別,和兩個"是"字句一樣。

昆明話的應諾語,據我所聽到的,還有兩個。一個是"是噢!"說起來像一個多少的"少"字。這是下對上的應諾語,有如北平的"著"字,但是用的很少,比北平的"著"字普遍的程度差得多。又一個是"是的嘍唦"。有一回走過菜市,聽見一個外省音的太太向一個賣東西的女人說,"我常買你的!"那女人應著"是的嘍唦",下文卻不知怎麼樣。這句話似乎也是強調轉成了平調,別處倒也有的。

上面說起"著"字,我想到北平的應諾語。北平人說"是得(的)",是平調。"是呀"帶點同情,是"你說著了"的味兒。"可不是!""可不是嗎!"比"是呀"同情又多些。"是?"表示有點兒懷疑,也許不止一點兒懷疑,可是隻敢或者只願意表示這一點兒。"是嗎?"懷疑就多一些,"是嗎!"卻帶點兒驚。這些都不特別另加語助詞,都著多多少少的客氣。

1939年5月30作。

(原載1939年6月7昆明《中央報》《平明》副刊第17期)

不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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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自清散文全編

朱自清散文全編

作者:朱自清
型別:歷史小說
完結:
時間:2016-12-18 17:5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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